一叶知秋



八岁那年，我答应作你的新娘。因为爱上你编的草环戒指。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？你红着脸对我说：“叶子，我，我想------”“你干嘛？”“我想跟你说，说------”“说呀。”看你吞吞吐吐的异常表现，我想笑的。但是不知为什么却没笑出来。我知道你一定有特别的事情告诉我，否则你不会让天明离开。你趴在天明的耳边和他小声嘀咕着什么，然后他笑着蹦跳着离开。再然后，你就红着脸和我吞吞吐吐。我的小脑筋开始转不过弯来，心不停地乱跳。你终于从衣袋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套在我右手的无名指上，对我说：“我要你作我的新娘。”你说得小声而快速，但我听得还是很清楚。每一个字都分明砸在了我的心里，奇怪的是，却怎么也击不起半点涟漪。我没看你的眼睛。我不知道你是否正看着我或是用什么眼神看着我。我发现你的那句话是那样的毋庸置疑，你没有问我“好不好”、“行不行”，你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。你要我作你的新娘，你要的。于是我点头了，这就算是我答应了吧。我不知道你与天明有什么不同，你们甚至有着相同的样貌。我也不知道作你的新娘意味着什么，像姥姥那样，死了以后要葬在姥爷的身边吗？但是我知道，那枚草环戒指真的很漂亮。

我躲在树后，看着你和天明吵架。看着天明把一本图画书塞到你手里，看着他哭着说“图画书他不要了，他不要我作你的新娘。他不要只有你才能牵我的手。”后来你们就打起来了。书被丢在地上，上面留下了你们的脚印。我跑过去，捡起那本书，用手一点点地擦干净，说：“这本书，我还没有看过。”你和他从地上爬起来。我把书抱在怀里，转身离开。我知道，你们两个再也不能一边一个地牵着我去上学了。这不是小孩儿过家家，绝不是。我听到天明在哭，我听到你喊我的名字。我头也不回地跑。那一天，我没有让你牵我的手。



十八岁那年，我好想作你的新娘。我生日那天，在学校的操场上，你第一次吻了我。你的脸没有红，我的心也没有乱跳。好像一切都是一种必然。你吓唬我说“有人来了！”我却没有害怕，很镇静地对你说：“十年前，我就已是你的新娘。”

那年的七月不是黑色的，那年的夏天好像也不是炎热的。开学那天，你不肯去送我，躲在家里装病。天明把我送到火车站。我把脸埋在长发里，泪水止不住地流。第一次离开家，就要离你几千里。几千里，那么远。我的背包里装着那枚已经戴不下的草环戒指和那本泛黄的图画书。你不来送我，是因为害怕别离吗？眼睁睁看着火车走远，霸道的你也只能剩下无能为力。当年的你用一本图画书骗天明离开，现在面对别离，我们却对它束手无策。几个月后，天明去当了海员。城市还是那座城市，你的身边却少了我们两个。对着月亮的夜晚，你说你寂寞。

我们通信、打电话，在假期里抓紧时间约会。我们会在不同的时间收到天明从不同的地方寄回的礼物。我们只能按着邮戳的顺序在地图上描画他的行程。终于，他带回了一个女孩儿。水秀，如同她的名字，一个清秀而精明的水乡女子。她成了天明的新娘。天天出生了。你是天明的弟弟，你有照顾她们母子的责任。天天第一次叫你爸爸的时候，你高兴得把他举过头顶。卖鸡蛋的阿姨说你们是一家三口时，你没有否认。天明仍然会在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地方寄东西给我们，当然还有水秀和天天的。我一个人仔细地在地图上描画，你抱着天天和水秀通电话，你笑得很开心。水秀不喜欢我，你应该知道为什么的，可你却不理会。带着天天和我约会，然后因为接到她的电话而放我的鸽子。

我发高烧，你坐火车来学校看我。我不小心摔坏了你的BP机。回去以后，你退学了。你等不到还有一年才能拿到的毕业证，因为一切已经来不及。就在你离开的这几天，水秀联系不上你，就带着天天去学校找你。天天却掉进湖里，不幸身亡了。那是一片很静很美的水。我们在它的旁边，牵着手散过步、赏过月，讲过一些海誓山盟的情话。你已学了四年的临床医学，早改习惯了生死的。但是天天的离开却成了你心头一道永恒的痛。其实，不仅是你，我的心又何尝不痛。我平静地和你分手，结束我们十四年的恋情。看着天明从几千里之外寄回的他和水秀都已牵过字的离婚协议书，我满脑子都是他还你图画书时的情景。协议书上分明留有眼泪的痕迹。

水秀成为你新娘的那一天，我一个人踏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。背包里除了那枚草环戒指和那本图画书之外，还多了画满天明行程的地图。在美国呆了三年，我修完了我的研究生课程，也失去了和你们的所有联系。



二十八岁那年，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，等待着护士喊我的名字，想着我们这么多年的过往。我一面抚摸着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，一面想着几个月后，我便会看到他，就兴奋得不得了。他是什么样子呢，像我还是像我老公？两年前，认识顾磊，一个小我两岁的同事。当他红着脸吞吞吐吐地问我：“叶姐，你可以作我的新娘吗？”我点了头。我看到了他的眼神，有些闪烁却绝对真诚。曾经你也是这样的眼神吗？对我的，还有对水秀的。

我的头微低着，看着自己的肚子，其实我很想看到里面的那个小家伙。一双脚走进我的视野，来了又去，去了又来。当他第三次在我眼前驻足的时候，我抬起了头。我看着他，他也正看着我。是你，已经六年不见，但我知道是你，只一眼我就认出了你。“叶子，是你吗？”你迟疑了好久，终于开口问。你终于还是问了，还是说了一个问句，不再霸气的像那句“我要你作我的新娘。”“对不起，你认错人了。”“啊，对不起，对不起。”他迟疑地又看了我几眼，然后慢慢地转过身。看着你的背影，我的心有一种莫名的感觉，痛并且苍凉。顾磊把我送到医院，又被客户一个电话叫走了。临走时，他有千万般个不情愿。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？他说他会尽快赶回来。我让他放心地去，我一直会在这里等着他。他不来，我是不会一个人走的，这样他才肯放心。他把脸贴在我的肚子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，然后，然后轻轻地吻了我的脸，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“叶子，是你。你是叶子。”你走了几步，还是折了回来。我微微地翘起嘴角：“你好。”面对我，你还是迟疑了。当我还能一眼就认出你的时候，你的迟疑意味着什么？

我们还来不及说话，就听见护士喊我的名字“叶知秋”。这样也好，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要和你说什么。六年来的话，该先说哪一句呢？你扶着我走进去，我没有拒绝。老大夫说孩子发育得很好，很健康。你抢先说了谢谢。你和大夫说一些很专业的医学术语，我听不太懂。但我知道，你是在关心我和孩子。大夫把你当成孩子的父亲时，你没有解释，像当年没有解释与水秀、与天天的关系一样。“大夫，我先生今天有事情不能来，他只是我朋友。”“对不起，对不起。”老大夫忙道歉。我笑着说没关系。你却很尴尬，表情僵硬，笑得很勉强。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？你扶我走出来，坐在长椅上休息。我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。在这里看到你，见到她就该是一种必然。水秀的肚子比我的更大，骄傲地挺着。看那情形，大概快生了吧。你快步走到她旁边，语气略显紧张地问：“秀儿，怎么出来了？”“你去厕所怎么这么久？”这句话问得很特别，像好奇的孩子问十万个为什么，没有半点儿责备的意思。“水秀，你好。”“是叶子呀，这么多年不见了，你好吗？”我们像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一样寒暄着，交流着准妈妈的心得。于是，我知道她已经在这里待产一个星期了。而且，看样子，这孩子仍没有出来的念头。我当然也知道这里的床费。本来，产检我都是不想来这家医院做的。是顾磊一直在坚持，我拗不过他。当他用商量的口气问我“好吗”的时候，我总是特别容易妥协。他的家在农村，父母身体不好，妹妹在上大学，弟弟上高中。也许没有人会相信，但我们的生活过得确实并不富裕。可是顾磊说她妈妈现在的身体就是生他弟弟时落下的病根儿。女人生产是一件该特别注意的事情。“去我病房里坐吧？”“不了。”“没关系的，他怕我被人打扰，是单间。”“不了，真的不了。”“秀儿，你先回去。我送叶子走。”“对不起，你陪秀儿吧。这个时候，你不能不在她身边。我不用你送，真的。谢谢。”你是她的神，她的守护神，守护了她八年的守护神。这么多年了，你仍然喜欢擅做主张，而我却学会了拒绝。“叶子，你怎么还跟我们客气呀？我看我这一时半会儿，别说一时半会儿，就是一半天也生不了。你别怕他麻烦，也没什么麻烦的，他车就在外面。就这些日子，他就一直在这儿守着，公司也不去了，多亏是给自己打工，要不然早就给老板炒鱿鱼了。”我只是淡淡地笑，礼貌地拒绝。除此之外，我还能做什么呢？我的心里一直叨念着一句话：“顾磊，你快来吧。”

顾磊风风火火地进来，我知道他是打车来的。两个孕妇手拉手地坐在长椅上，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站在她们的面前。“知秋，我来晚了吗？”“没有，刚刚好。”不等我介绍，你又把话抢在我前头：“你是叶子的老公吧？”“我是，叫我顾磊。请问你是？”“叶子的前夫。”我知道你喜欢口无遮拦，却没想到你说出这句话。“你就是天亮。真是久仰。早听叶子说过，她八岁就是你的新娘了。那这位一定是水秀嫂子了？”然后，顾磊和你还有水秀一一握了手。他知道我们所有的故事，虽然我并没有预料到终有一天你们会相见。但是，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瞒他。我是他的初恋。你说要请我们吃一顿饭，还说是为了感谢顾磊对我的照顾。水秀附和。我和顾磊拒绝了。你说要我的手机号码，顾磊说自从得知我怀孕，怕有辐射，就一直没让我用手机。你最后把你的名片给了他。

你想把水秀扶回病房去，她不肯。于是她和你一起把我送到医院门口。你坚持用车送我们，我们也坚持婉言拒绝。我看见了你的车，是一辆很棒的奔驰。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子，我更习惯坐夏利。在车上，顾磊一直牵着我的手，还时不时地把脸贴上来听孩子的动静。我把大夫检查的大概意思告诉他，他很高兴。

晚上，顾磊帮我洗完脚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，脑子里都是你的影子，还有也不知道现在天明好吗。他问我是不是在想你，我想否认的，但是看着他的眼睛，我还是点了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