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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那年·那山·那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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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那年·那山·那村

    故乡的山水,就像一枚被岁月浸润得温润无比的玉印,总会深深地印在记忆的深处,无论时光如何流转,那印记都不曾褪色。对于我来说,这枚玉印便是即墨城东那座静默矗立的钱谷山和钱谷山前的老家。自记事起,那起伏的山影便日复一日陪伴着我,春有新绿叠翠如泼墨,夏有浓荫蔽日似华盖,秋有层林尽染若霞披,冬有雪覆苍峦像素帛,它以四季为笔,在我生命里画下了无数温暖的晨昏岁月。
            这些年,源于工作关系游历了许许多多的名山大川,但是最亲最切的总是这座家乡的钱谷山和钱谷山前的家乡。
            老师韩乃桂先生曾有文曰“(钱谷)山不很高大,但莽然有些气势”。余曾经写过一则《钱谷山赋》,但总觉得气势有余,情感不足。你看那一列钱谷山,山体由东向西缓缓延展,就像一条蛰伏千年的绿色巨龙,主峰海拔虽不足四百米,却因临海而显得格外高昂,仿佛踮脚就能触碰到天际。山形算不上奇绝,没有怪石嶙峋的张扬,更多的是一种沉稳的敦实——坡面舒缓处草木丰茂,像是给山披上了厚厚的绿毯;偶有陡峭的岩崖突兀而起,崖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,倒成了山雀、斑鸠栖息的乐园,时常能看到它们在岩缝间跳跃啄食。
          “名山避乱属三秋,怀抱孙眠枕石头。夜半松涛惊起坐,仰观霜雾一天愁”。这首“四郎爷”顶摩崖石刻的诗句,是一个清朝咸丰年间的贡生,名唤马池,我至今不知道这位马池先生乃何许人也,只知道他给钱谷山留下了一段战乱历史的记录,也给钱谷山留下了唯一的诗文,历史和文化结合钱谷道人、胡三太爷、四郎爷、参姑以及鸿蒙山、黄犍顶的神奇传说,也便使得家乡的这座山闻名遐迩了。
          小时候,我和玩伴们经常籍着上山剜菜挖药草的机会,去钻山洞。钻山洞的记忆,在童年的底色里总泛着几分探险的野趣与隐秘的惊险。
            钱谷山深处藏着一个幽深的山洞,我的确不知道这个通往山阴的洞是怎样形成的,有的老人用神话解释,说这个山洞是古代人为了寻找钱谷道人留下的宝藏挖掘出来的,曾经有人说当年“四郎爷”就是在这个山洞口,同盘踞在洞里且为害一方的的巨蛇同归于尽的,也有的说是历代人们开采石矿留下的,对于那个年月的孩子们来说,倒是宁愿相信神话传说呢。不管怎的,钻山洞总是一种乐趣,冬天洞里温暖如春,夏日洞里凉气入骨。进的山洞,头顶上岩石锯齿獠牙,两边洞壁更是参错外露,脚下也是深深浅浅乱石成堆不敢轻易大步向前。
          那个时候尽管家里有了一个手电筒,但是因为电池较贵以及电珠不好说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坏,轻易跟大人要不出来,我们就琢磨出个土办法。村里的修配组里堆着不少报废的小推车外胎,黑沉沉的像一条条粗笨的蛇,我们软磨硬泡跟维修师傅讨来几块,用柴草点着,外胎就“滋滋”地燃起来,橘红色的火光裹着黑烟,勉强能照亮前方五六米的路,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橡胶味,混着山洞里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,成了探险路上最特别的味道。每次进洞前,我们都要凑在一起商量半天,谁走前头举“火把”,谁断后看有没有“追兵”,谁负责在岔路口做记号——其实不过是用石块在地上或洞壁画个歪歪扭扭的箭头,却搞得像执行什么重大任务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            进了洞,光线一下子暗下来,外面的风声、虫鸣全被厚重的岩壁挡在身后,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洞里回响,“咚、咚、咚”,像是敲在鼓面上,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回声。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时不时能踢到碎石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轻响,吓得人赶紧屏住呼吸。举着火把的孩子得把胳膊伸得老远,生怕火星溅到身上,火光晃动着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石壁上忽大忽小,倒像是洞里藏着无数个看不清面目的“怪人”,跟着我们一起往前走。有时候走到岔路口,几支火光分向不同的方向,彼此的说话声渐渐远了,心里就开始发毛,赶紧扯着嗓子喊同伴的名字,直到听见回应才敢继续迈步。
    最惊险的一次,是在那年秋天。山里的风已经带了凉意,我们揣着几个烤红薯,又揣着几分莫名的兴奋,提拎着“火把”钻进了山洞。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,火光渐渐弱下去,橡胶胎燃到尽头,只剩一点红光在手里跳动。就在这时,前头举火把的寿子突然“啊”地低呼一声,脚步猛地顿住。我们赶紧凑上去,顺着他僵住的目光往前看——昏暗中,只见前方七八米远的地方,赫然亮着两个绿幽幽的光点,像两颗浸了寒气的绿宝石,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。
         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,我的心“砰砰”地撞着胸口,像是要跳出来。谁也不敢说话,连呼吸都放轻了,只有那两个绿点愈发清晰,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过了好一会儿,最胆大的寿子咽了口唾沫,颤着嗓子问:“是不是一头“犸虎”(老家人对狼的土称)?”话音刚落,就见那绿点动了动,似乎往前挪了半步。
            我们下意识地往一起凑了凑,后背紧紧贴在一起,手里快要燃尽的“火把”被攥得咯吱响。就在这时,不知是谁突然想起什么,弯腰摸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,那绿点顿了顿,继而就随着我们扔石头的节奏,不断往后退,快到洞口了,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我们这才看清,那分明是一匹狼的轮廓——灰扑扑的毛在暗处泛着冷光,耳朵竖着,尾巴夹在腿间,正死死地盯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。
           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,每一秒都长得让人窒息。我甚至能看见狼嘴边的胡须在微微抖动,能闻到它身上那股山野里的腥气。就在我们以为它要扑过来时,狼却忽然往后退了半步,绿幽幽的眼睛扫过我们这一群人,最终像是叹了口气似的,转过身,尾巴一甩,“嗖”地一下窜了出去。
            那次之后,我们再也没敢走进山洞。现在想想,都会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            爬山的乐趣,是长大后才慢慢品出的滋味。从山脚下窄窄的林间小路沿坡而上,起初道旁多是酸枣树和荆条,春夏时节开着细碎的白花,米粒大的花瓣簇拥在枝头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香,吸一口都觉得沁人心脾。行至半山腰,树木渐密,老槐树的枝干遒劲舒展,黑松树则坚挺而立,枝叶在头顶织成一片浓荫,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漏下零星光点,即便盛夏也不觉炎热,反而有丝丝凉意从脚底氤氲而起。越往上走,视野越发开阔,山风也渐渐清爽起来,带着海的咸湿与草木的芬芳,吹得人神清气爽。待登上“四郎爷”顶临风而立时,整个人都仿佛被涤荡干净——脚下是连绵的绿意铺向远方,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蔚蓝铺展到天际,大海的波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;渔船点点,在碧波中缓缓移动;海天相接处,云卷云舒,时而如棉絮轻飘,时而如骏马奔腾,那一刻,所有的烦恼都随风而散,只剩下满心的开阔与安宁。
            山间的风物,随四季流转而各有韵味,每一帧都是动人的画卷。早春时节,山桃花最先从沉睡中苏醒,粉色的花朵缀满枝头,有的含苞待放,像害羞的小姑娘;有的完全舒展,露出嫩黄的花蕊,沿着山路一路蔓延,像一条通往春天的锦缎,走在其中,仿佛置身仙境。清明前后,漫山遍野的野菜冒了出来,荠菜贴着地面生长,叶片上还带着露水;苦菜的茎秆挺拔,顶着锯齿状的叶子;饽饽蒿(茵陈)则匍匐在草丛里,叶片泛着青灰光泽。乡亲们提着竹篮上山采摘,指尖沾染着泥土的气息,回家简单焯水后拌上蒜泥,或是切碎了包饺子,便是最鲜美的春味,带着大自然的清冽。夏日的雨夜过后,山林里会冒出肥嫩的蘑菇,黄箘箘的松蘑藏在树根下,银白的松伞(一种松蘑)挺立在草丛中,我和伙伴们挎着小竹篮,跟着大人的脚步在林间寻觅,脚下的落叶发出“窸窸窣窣”的声响,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惊喜,回家让母亲用猪油爆炒,满屋都是鲜香。到了秋天,酸枣红了,像一串串小红灯笼挂满枝头;枸杞子红了,火红火红一大片,漫山遍野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,秋风一吹便轻轻摇晃,摘一颗放进嘴里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……
          钱谷山主峰叫“望宝峰”,我们老家人称“四郎爷”,望宝峰的正南山脚下,就是我的老家臧村。曾有赋文曰:“......天蕴灵秀,有村曰臧,地载五德,臧者即良。肖陈史马,三张五王,明时建庄,清朝褒臧。北枕钱谷,南接海洋,物华天宝,地灵人祥。人本良善,古道热肠,诚信为天,忠孝仁襄。 古圣先贤,庇佑一方,合村一家,日月天光。大运天成,厚福天降,五谷丰登,四时瑞祥......”臧村一直都是温泉镇(现为街道)最大的村庄,村里共有十几个姓氏三千多人口。我小的时候也有七八百户的样子,十几个姓氏的人们和气一堂,老辈子的人讲,这都是源于“胡三太爷”和“四郎爷”的恩德和教诲。 村里民风淳朴如山间的清泉,清澈而温暖。邻里之间没有太多客套,谁家打墙盖屋,街坊四邻都来帮忙搬砖递瓦;谁家孩子没人照看,邻居婶子总会笑着把孩子拉到自家吃饭。清晨,第一缕阳光刚洒上山头,炊烟便袅袅升起,混着家家户户饭菜的香气——是玉米“黏煮”的软糯香,是芥菜疙瘩的咸鲜香,再掺上锅灶里烧的山间的草木气息,构成最迷人的人间烟火,让人心里踏实又熨帖。
            夏日的晚上,老人们坐在村口的老碾台上,月影婆娑中,摇着蒲扇说书讲古,从神话传说到村里的旧事,没昼没夜地讲,打我记事起直到现在,似乎都没讲完。孩子们在一旁追逐嬉戏,清脆的笑声惊起麻雀阵阵,山风送来不远处海浪的“哗哗”声,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,温柔得让人心醉。逢年过节,村里更是热闹,拜年的队伍从这头到那头,从这家到那家,大声问候着祝福着;扭秧歌的队伍穿着彩衣,踩着鼓点浪浪的跑起“剪子股”,锣鼓声、欢笑声、鞭炮声回荡在山脚下,那是属于这片土地最鲜活的生命力,在岁月里生生不息。
            如今离家在外,每当华灯初上,或是在某个疲惫的午后,想起钱谷山,眼前总会清晰地浮现出那片熟悉的绿和那片无垠的蓝。它不似名山大川那般声名远扬,没有文人墨客的题诗留字,却用它的沉稳与包容,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家乡人。它的每一寸土地,都藏着童年的奔跑与欢笑;它的每一缕清风,都带着故乡的温情与牵挂;它的每一声鸟鸣,都应和着记忆里的乡音。这便是钱谷山,我家乡的山,它在岁月里静静矗立,看潮起潮落,听四季更迭,也在我心里永远鲜活,成为无论走多远都不会迷失的坐标。
            我曾经应即墨老家之邀,为家乡写过还几首歌词,现在想想,都是些那年那月那山那村的事,前段时间我和老友、即墨才子高新刚兄相约,写一首那年那山那村的那些往事的歌曲,我喝了一点酒,煞然间就想起了那些往年,以及那些往年家乡的往事,于是,我打开电脑写下了下面的歌词,算是本文的结语吧,不怕您笑话,要不然,我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收尾了呢——
          梦回钱谷山又见田畴,
          炊烟小村庄清晨放牛。
          难忘小时候追逐潮头,
          光着小脚丫快乐无忧。
          老爹喝着酒,一把老豌豆,
          老娘补衣裳,针线连春秋。
          柴米油盐酱醋茶啊,
          天天巴望着有个好年头,
          故乡,你是我美丽的乡愁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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